第02章

头发上的小雪融成了水。

回老宅前,付千姿让司机绕路去公寓,洗了个热水澡。

顺便把手链吊带裙blingbling小耳环什么的脱下来,换成鱼尾裙白大衣,耳朵上戴两颗小巧珍珠,手腕套一只春带彩。

镜子里的女人化着温婉淡妆,明眸皓齿,一下子就从美艳富贵花摇身一变,成了朵宜室宜家的小白莲。

付千姿很满意,从衣帽间里取了只纯白链条包,径直从内置电梯下楼。

出生在富贵家庭的女孩,尤其是付千姿这种从小跟豪门订下婚约的,基本会被长辈按照“正室夫人”的标准培养。

无论私下玩得如何野,回了家总还是要做出乖巧温顺的模样。

付千姿光是朋友圈分组就有30多个,日常发些茶室、花坊、读书沙龙的照片给家里人看。

回到老宅,也自觉放下手机陪长辈聊天,淑女人设万年不到。

但今天……

回想起酒吧门口的那场遭遇,付千姿瞬时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。

被谁撞见不好,被纪寒程撞见……不会转头就把她卖了吧?

——

纵使心底忐忑,付千姿面上还是不露破绽,一进老宅大门,就自动切换成了一副温柔优雅的模样。

她将大衣和包随手递给佣人,挨着李珺华在沙发上坐下:“刚和蔻蔻看芭蕾舞,接到电话就马上过来了。”

“看的什么?”李珺华似是顺口关心。

付千姿一笑:“《睡美人》。莉利娅是我最喜欢的首席了,正巧她巡演又到北城,当然要去看一看。”

李珺华满意地点点头。

她轻轻一抬手,示意身后捏肩的佣人退下,这才道:“听说寒程回来了。联系你了吗?”

付千姿心里轻轻地“咯噔”一声,如实道: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也没事,以后就熟悉了。”李珺华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,“婚期订在六月。这段时间要是寒程不忙,就多和他约约会,培养培养感情。”

付千姿习惯性地“哦”了声,忽的反应过来:“这么快?!”

虽然知道纪寒程这次回来,多半有妖。

但一回来就要结婚,这也太超乎预期了。起码也得等个一两年吧。

“你还嫌快。”李珺华看她一眼,“寒程条件这么好,又是风恒的继承人,你再不上心,当心让别人抢去。”

付千姿自知刚才有点激动,轻咳了一声:“嗯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——

其实,也不怪李珺华如此看中这桩婚事。

如今北城的巨富不少,但风恒集团却永远占据着传说一般的位置。

风恒做房地产起家,后又以雄厚财力横扫金融、科技、酒店、旅游等热门产业链,如今富庶已至三代,商业版图遍及全球。

创下传奇历史的纪老爷子早在十五年前便移居海外,国内的纪氏家族亦低调内敛,对外人而言,是充满神秘色彩的豪门世家。

有这样深厚的家族背景,加之纪寒程本人英俊的外貌条件,哈佛法学与经济学双学位的履历,可以说,在北城联姻对象的排行榜里,他是当仁不让的第一。

而付千姿之所以从一众名媛里脱颖而出,早早地被纪老爷子定为未来孙媳妇,很重要的一点,是自家爷爷曾对他有恩。

付千姿忽然想起一茬:“不过这婚期,谁定的呀?”

“还有谁,纪老爷子亲自打电话过来跟你爷爷说的。寒程如今已经在董事会站稳脚跟,二十七岁,也该成家了。”

既然是纪家定的,那付千姿就没挣扎的余地了。这是她从中学时代就接受的安排。

而且,她跟纪寒程,原本就认识。

纪寒程的父母早亡,由彼时任风恒资本总裁的叔叔一手带大。因此他从小生活在北城,高中还和她同校。

——

隔天,付千姿的爷爷办了场家宴。当然,主要目的是为纪寒程接风洗尘。

付千姿做好了彼此礼貌,点到为止的打算,却没想到纪寒程还挺投入。

他就坐在她的身边,仿佛已经进入到模范未婚夫的角色里,替她添酒递餐巾,好不周到。

李珺华越看越满意,笑吟吟道:“寒程越来越会照顾人了,我们姿宝福气真好。”

纪寒程淡淡一笑:“哪里,能娶到千姿才是我的福气。”

付千姿夹着干贝柱的筷子抖了一下。

这人在国外是报了个影视表演专业吗?怎么这么能演。

不过话说回来,高中那会儿他就很能装,不管私下里如何讨厌她,在家中长辈面前,总是礼数周到的。

时隔九年,还是没怎么变。

她不打算跟纪寒程商业互吹,只微微笑了一下。

李珺华出面打圆场:“姿宝别的都好,就是太害羞了。平时性子就文静,太久没见到你,可能生疏了点。”

不管李女士是真的这么认为,还是在明着颠倒黑白,付千姿都觉得有点羞耻。

她默不作声地低下头,咬着唇,仿佛真的有点害羞。

“没关系,是我离开太久了,”纪寒程温和地看着她,“往后还有时间,我们慢慢了解。”

付千姿:“……”

纪寒程到底是商业新贵还是影圈黑马,为什么没她的配合,也能营造出这种情意绵绵的感觉?

——

付家跟风恒目前有一个旅游开发区的合作项目,饭后,不免谈起公事。

听了一会儿,付千姿找借口出来透气。

这两天天气不好,庭院里黑黢黢的,隐约飘着细雨。

她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,思绪渐渐飘远。

不同于现在的心态,其实高中那会儿,刚知道两个人有婚约的时候,她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的。

纪寒程是谁?校学生会主席,永远站在国旗下演讲的好学生,“天之骄子”的真实写照。

何况他蝉联附中三届校草,甚至有女生私下里为他打架,揪头发互殴的那种。

别说结婚,就是跟他谈个恋爱,小女生的虚荣心都要爆棚了。

付千姿当然也没能免俗。

纪寒程那时候跟冰山一样,话少,表情也漠然。女生们爱他又怵他。

只有她仗着未婚妻的身份,总是去招惹他。

比如,故意不穿校服,故意违规违纪,等着他冷脸来找自己。不过次数多了,也就失灵了。

付千姿从小泡在赞美跟迁就里长大,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无视。

他越是爱答不理,她就越想看看他冷淡自矜的假面之下,到底是怎样一个人。

到最后,全校都知道,纪寒程有个美艳而嚣张的未婚妻。

不知道从哪天起,纪寒程倒是肯跟她说话了。不过在付千姿看来,还不如不说。

比如有一天,他在班里看书,付千姿推门而入。

她坐到对面,单手托着腮,唇角含笑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
纪寒程不理她,心无旁骛。

她忍不了几秒,就气鼓鼓地找存在感:“你干嘛总是一副被骚/扰的样子啊?”

他慢条斯理地抬起视线,淡淡反问:“难道不是。”

“是就是吧,”付千姿倒还理直气壮,“你是我未婚夫,被骚/扰一下怎么了。再说我这么好看,你也不吃亏呀。”

纪寒程看了她一眼,难得哑口无言。

……

当然了,到最后,两人也没发展出什么。

付千姿将升高二那年,纪寒程高三毕业,直接出了国。

——

那种青春期朦胧的招惹,是不是喜欢已经分不清了。

唯一清楚的是,她这九年里都非常非常后悔,觉得自己当初一定是脑残了才会去跟他套近乎。

本来这么多年过去,记忆都冲淡不少。

但架不住罪魁祸首纪寒程突然回国,于是那些原本入土为安的黑历史也争先恐后地蹦跶出来,让她恨不得原地失忆。

话说回来,这么多年了,付千姿本以为纪寒程早就在国外泡了洋妞乐不思蜀,没成想最后居然孤零零地回来履行婚约……莫非是行情太差?

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,付千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她一转头,就看见了今晚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
男人白衬衫外加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越发显得矜贵高级。

目光相对,似乎不说句什么也显得突兀。

付千姿朝他微笑,客套了一句:“四哥,好久不见。”

纪寒程在纪家年轻一辈里排行第四,叫他“四哥”的男人女人都很多,连不熟的人也跟着套近乎。

付千姿读书那会儿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,从来都是直呼大名。

现在也改叫四哥了。

纪寒程眉梢微挑,声线低沉,有些成熟男人的撩人:“不是在酒吧见过?”

他摆明了拆台。

读书那会儿,付千姿就不太喜欢他这种“你别在我面前装”的态度。只不过后来,知道自己是他的未婚妻,这个想法也被滤镜滤掉了。

现在滤镜早就碎得稀巴烂,付千姿又重新讨厌了起来。

——她一点也不想让纪寒程觉得,她一点也没变。

付千姿心里思绪万千,面上端出疑惑,像是真的听不懂:“什么?”

安静了几秒。

纪寒程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,落向远处湖面,淡淡道:“没什么,是我看错了。”

付千姿微松一口气。

看来他只是试探。

不过也是,酒吧那天她化的是复古蹦迪妆,现在却是伪素颜,阔别九年的人,认不出也很正常。

这么想着,纪寒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来,仿佛只是一句普通寒暄:“不过,以前你从不在我面前矜持。现在来演,会不会有点晚了?”

你会不会聊天?

什么叫演?什么叫“从不矜持”?她以前很不矜持吗?

质疑刚起,回忆里的片段就闪过脑海。付千姿心虚了一瞬,连忙掐灭开往过去的小火车。

顺着他的话茬,她面上笑意不减:“人的性格本来就是会变的。你也说是以前,嗯……都九年了吧。”

顿了下,她又轻描淡写道:“太久远了,那时候的事,我都不太记得了呢。”

话里话外,暗搓搓地提醒他:我不是在演,我是真的全部忘光了。

什么?“追”过你?

不好意思,更记不清了:)

纪寒程轻笑了一下,怎么会听不出她的潜台词。

倒也没别的想法,只觉得九年不见,她似乎更有趣了点。

付千姿正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告辞,就听见纪寒程问:“明天有时间么?”

付千姿:“干什么?”

“约会。”他把这两个词说得好像理所当然,视线淡淡地瞥过来。

付千姿在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。

怎么还把约会安排上了?

他们不是被迫结婚的关系么?说难听点,配/种还需要培养感情?

等等…怎么就把自己比喻成猪了,付千姿及时掐灭这个危险的想法,抱歉道:“明天有点事呢。”

“那后天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轻松妥协。

付千姿:“……”

看起来是早约晚约都得约的节奏。

“后天也……没时间。”她最后努力地挣扎了一下。

“付千姿,”纪寒程似乎明白过来,“你不愿意?”

付千姿快给他气笑了。

这话说的,他是什么绝世好男人吗,是个女人都得愿意和他约会?

她腹诽着,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柔柔道:“不是,我觉得你挺忙的…公司那么多事,怕浪费你时间。”

“不浪费。”纪寒程说。

他似是无意,朝她迈出一步。

男人身形高大,这一步即便两人的距离没拉近多少,也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。

付千姿下意识地后退,他却先一步伸手,修长的手指扣住她手腕。

缓缓弯下腰,影子将她笼罩。

这是要…接吻?

这男人在想什么呢,也不能仗着有婚约就占人家便宜吧!

付千姿顾不上别的了,转身就要跑,却被他一下子拉回身,险些撞进他怀里。

短暂的瞬间,他已经贴近她耳旁,声线带着淡淡的笑意响起:“何况你这么好看,我又不吃亏。”